除夕夜,陈家老宅的客厅里挤满了人。
爷爷坐在上座,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他面前桌子上,整整齐齐摆了六个牛皮纸袋。
(资料图)
“佳伟、佳俊、佳龙、佳杰、佳豪、佳明,你们六个过来。”
六个堂哥排着队走上前去,一个接一个接过纸袋,打开一看,全是红彤彤的房产证。
我端着碗坐在角落里,筷子停在半空。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,可我怎么也咽不下去了。
爷爷站起来,拍了拍手:“好了,以后你们几个都有家了。好好过日子,别给陈家丢人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目光从我身上掠过,像跳过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是一个APP的页面,上面写着“康华疗养院·至尊套餐·年度续费——21.8万元”。
我的拇指悬在“取消续费”的按钮上方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我按了下去。
01
年夜饭是在爷爷的老宅里吃的。说是老宅,其实就是城郊一个带院子的小独栋,前些年花了几十万翻新过。
爷爷这辈子最大的本事,就是攒下了六套房子。一套自住,五套出租,手里一直不缺钱花。
可谁也没想到,他会说分就分,一点征兆都没有。
“来,老大,你喝一杯。”爷爷端起酒杯,冲我爸举了举。
我爸赶紧站起来,一口闷了杯子里的白酒,又赶紧坐下,低着头扒饭。
我妈坐在我旁边,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,一口菜都没吃。她脸色铁青,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我一直盯着碗里的米饭,一粒一粒地数。
小姑姑陈秀兰坐在爷爷右手边,笑盈盈地给六个堂哥倒饮料,嘴里一个劲儿地夸:“爸,您可真是大方。这一套房子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万的,您一下子就给出去了六套。”
爷爷摆摆手:“都是自家人,不给他们给谁?”
“就是就是,”小姑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陈家的事儿,自然得紧着陈家的后生。”
陈家后生。
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。
我姓陈,我也是陈家后生。
可我为什么连个说法的资格都没有?
大姑姑陈秀珍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直没怎么开口。听到小姑姑这句话,她放下筷子,看了爷爷一眼:“爸,佳瑞也在呢。”
屋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爷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如常:“女娃子跟男娃子不一样。以后嫁出去了,婆家另给一套就是了。”
女娃子跟男娃子不一样。
这句话从我有记忆起,就一直在听。
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,爷爷说:“女娃子学习好有什么用?以后还不是要嫁人。”
高中我考上了重点大学,爷爷说:“一个女孩子,花那么多钱读书,浪费。”
大学四年,我的学费是靠勤工俭学和助学贷款凑出来的。六个堂哥上大学,爷爷挨个给钱,一人五万。
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。
因为我知道答案。
我妈终于忍不住了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爸,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。什么叫女娃子跟男娃子不一样?佳瑞哪里差了?她大学是自己考的,钱是自己挣的。这些年您那疗养院的费用,可都是她掏的。一年二十多万,六年了,您算过没有?”
“够了!”我爸猛地站起来,冲我妈吼了一声,“大过年的,说这些干什么?”
我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爸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她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鱼,放在我碗里:“吃饭。”
我没说话,把鱼塞进嘴里,嚼了嚼。
鱼肉又腥又腻。
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难吃,因为我的注意力,全在手机屏幕那“取消续费”四个字上。
02
吃完年夜饭,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。
爷爷坐在沙发正中间,六个堂哥围在他身边,小姑姑端茶递水,大姑姑坐在角落里织毛衣。
我爸站在阳台上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我妈在厨房里洗碗,水龙头开得哗哗响。
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,盯着面前那碗没吃完的米饭发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疗养院管家打来的电话。
“陈小姐,系统显示您刚刚取消了年费套餐。请问是操作失误吗?需要我们帮您恢复吗?”
我攥紧手机,指甲嵌进掌心里。
“不用了。”
“可是陈小姐,您父亲……不,是您爷爷的会员等级已经升级到了至尊档。取消后,他的所有权益都会失效,包括专属照护、VIP通道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了。”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的陈小姐,已经为您办理。若您后续需要,可以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挂了电话,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小姑姑的声音从客厅飘了过来:“大姐,你说佳瑞那丫头,一年挣那么多钱,也不见给家里添什么。爸那疗养院,一年二十多万,她倒是舍得。也不知道是真心孝顺,还是做给人看的。”
大姑姑的声音不紧不慢:“秀兰,你有空在这儿嚼舌根,不如想想你儿子拿的那套房要怎么装修。一百多万的房子,你总不能让佳明自己出钱装修吧?”
小姑姑语气一滞: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”爷爷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,“都少说两句。大过年的吵什么?”
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停下了。
我妈擦着手走出来,脸上表情很难看。她走到我身边,坐下来,压低声音问:“佳瑞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别怪你爷爷,他就那思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别怪你爸,他……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七年前就习惯了。”
我妈眼圈红了,她握了握我的手,指甲掐进我手背,疼得我一哆嗦。
“你爷爷那疗养院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退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退了。”
我妈愣住了,直愣愣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眼圈一红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退了也好。”她擦了擦眼睛,“这些年,你给你爷爷花的钱,够买半个房子了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,像是随时都要断了似的。
我爸从阳台进来,带了一身冷风。他看了我和我妈一眼,没说话,径直走到沙发那边坐下。
“爸,”他突然开口,“那六套房子,您分之前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?”
爷爷眉头一皱:“商量什么?我的东西,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。”
“可那里面有……”
“有什么?”
我爸嘴唇嗫嚅了两下,到底没说出来。
我注意到,他的手在抖。
03
大年初一早上,我还在睡觉,手机就震个不停。
十几个未接来电,全是小姑姑打的。
我没接。
紧接着又是微信消息轰炸,群里艾特了我十几遍。
“佳瑞,你把你爷爷疗养院的钱退了?”
“佳瑞,你这什么操作?”
“佳瑞,赶紧回话!”
我翻了个身,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。
可没过多久,门就被敲响了。
咚咚咚,像是砸门一样。
“陈佳瑞!你给我出来!”
是小姑姑的声音。
我慢悠悠地起床穿衣,打开门,就看到小姑姑叉着腰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她儿子陈佳明,还有两个堂哥。
“佳瑞,你什么意思?”小姑姑眉毛倒竖,“你爷爷那疗养院的费用,你给退了?你怎么能这样?那疗养院可是你爷爷最喜欢的!”
“是我的钱。”
“我说,那疗养院是我掏的钱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退自己的钱,有什么问题?”
小姑姑被噎住了,张了张嘴,脸色涨红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什么态度?你爷爷……”
“我爷爷怎么了?”
“这些年他把你养这么大……”
“他养过我?”我打断她,“我十八岁以后就没花过他一分钱。大学学费是我自己挣的,创业启动资金是我问银行贷的。倒是他,每年那二十一万八的疗养费,我跟他说过一声不情愿没有?”
“你……”
“还有,”我往前逼了一步,“那六套房子,我不管他怎么分。那是他的东西,我没有意见。但也别指望让我给他养老送终。钱我出了六年,人情我尽了六年。现在,也该换人了。”
小姑姑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。
陈佳明在后面拉了拉她:“妈,算了……”
“什么算了?”小姑姑甩开他的手,指着我鼻子骂,“陈佳瑞,你个白眼狼!你爷爷白疼你了!”
“他疼过我吗?”
这话说得很轻。
可小姑姑愣了一下。
“从小到大,他夸过我一句吗?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考上重点大学,他说女娃子读书没用。创业赚钱了,他说女娃子再能挣也是别人家的。过年过节,堂哥们的红包八千一万,我的红包两百块。这叫疼吗?”
“他疼的是你们。六个孙子,一人一套房。我呢?我连个说法都不配得到。”
小姑姑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转身关门。
门关上之前,我听到她说了一句话:“行,陈佳瑞,你给我等着。”
我靠在门背后,手指还握着门把手。
掌心全是汗。
手机又震了。是疗养院发来的短信:“尊敬的陈佳瑞女士,您的账户已完成退订。剩余款项将在3个工作日内退还至您的支付账户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看了一眼窗外。
雪停了,太阳出来了,光线打在积雪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
04
中午吃完饭,我妈把我拉到房间。
“佳瑞,你给小姑姑说的话,我都知道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做得对。但你得知道,你爷爷那六套房里面,有三套是……是你外婆留下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外婆去世前,把三套房的产权挂在你爸名下。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那会儿政策还没说清楚,很多人的房子都是找亲戚代持的。你外婆怕你舅舅不靠谱,就把房放在了最信任的女婿名下,也就是你爸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外婆走了,你爸心软,被你爷爷几句话就忽悠了。说是代为管理,实际上压根就不是代管。”我妈咬了咬牙,“你爷爷直接把这房子当成自己的了,连你爸的名字都不让提。”
“这几年我一直跟你爸吵架,让他把这事儿说清楚。可他那个性子,你也知道,一提起这个就躲。他说‘那是咱爸,不争也罢’。”
我靠在墙上,脑子里嗡嗡直响。
“妈,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我……”我妈眼眶又红了,“我怕你闹。你知道你爷爷那脾气,要是闹开了,这个家就散了。”
“这七年,我一直觉得他对我没那么差。他让我交疗养费,我就交。他让我过年回家,我也回。我觉得,就算他重男轻女,至少还认我这个孙女。”
“可现在想想,他不是认我。他是认我的钱。”
我妈握着我的手:“佳瑞,妈对不起你。这些年,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外婆的遗嘱还在吗?”
“应该在。你外婆走的时候,留了一封信给你爸,专门叮嘱房子的事。你爸把它藏起来了,我找了好几次都没找到。”
“藏在哪儿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妈叹了口气,“你爸那个闷葫芦,什么都不说。可我知道,他藏着那封信,一直没给任何人看过。”
“为什么不给我看?”
“他说……怕你难过。”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外婆去世那年我二十一岁,还在上大学。她走得很突然,心梗发作,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没了。
我记得那天,爷爷和爸爸都没让我回家奔丧。
“你马上就要考试了,别耽误学习。”
我没回去,只是对着手机里外婆的遗照哭了一整夜。
现在想想,他们不让我回去,可能不是因为学业。
可能是怕我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。
“妈,我想找出那封信。”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要看看外婆到底说了什么。”
我妈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:“行,我帮你。”
05
那天晚上,我找到了我爸。
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,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初一的夜很冷,他只穿了一件薄棉袄,嘴唇都冻紫了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他没看我,只是递了一根烟过来。
“爸,我不抽烟。”
他收回手,自己点上,深吸了一口,又缓缓吐出来。
“你妈都跟你说了吧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看那封信?”
他沉默了很久,手在棉袄兜里摸了半天,最后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。
信封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出了毛。封口处贴着一张胶带,胶带早就发黄发硬,一碰就裂开了。
“你看吧。”
我把信封接过来,手指有些抖。打开来,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笔迹有些模糊了,但还是能看清。
“陈家辉吾婿:我这一生命苦,走的时候就剩这三套房产。托付给你,是信你老实本分,盼你能善待佳瑞。她是个好孩子,你们父子欠她的,将来要还。若有人贪我身后之物,你记住,这是我的遗愿,不是我的遗产。谁也别想替我做主。”
末尾是外婆的签名和一个红色的指印。
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“你们父子欠她的,将来要还。”
我妈说得对,外婆知道爷爷是什么人。
所以她特意留了这封信,把话说在明处。
可我爸还是把房子交出去了。
“爸,你为什么不按外婆的意思来?”我抬起头看着他,“外婆把房子托付给你,不是让你当陈家的家产分出去的。”
我爸低头抽烟,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。
“佳瑞,你爷爷老了。他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,家产给男丁。我那会儿要是把这房子的事说清楚,他肯定要闹。闹开了,家里亲戚那边也难看。”
“所以你就让我的东西,变成他的东西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我爸掐灭烟头,搓了搓脸。
“佳瑞,爸是个没本事的人。这辈子在你爷爷跟前低惯了头。你创业那年找我借钱,我没敢给你。不是不想,是你爷爷盯着。从小到大,我没给你撑过一天腰。爸对不起你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到。
我看着他头顶冒出的白发,看着那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,突然觉得有些酸。
“爸,那房子的事,我能追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帮我?”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站起身,看了我一眼。
“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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